一个广东粮农的感叹:农业出路何在

  • http://www.aweb.com.cn 2008年05月29日 10:49 农博财经-南方农村报

   作者: □本报记者 王宏旺

  与5个中央“一号文件”同步,英德洲西村民李雪飞返乡种粮并逐渐扩大规模,但亏多赚少

  站在2008年的今天,从30年长周期看,农村从改革开放的发动机蜕变为进一步改革的艰难辎重;农民由积极进取、改天换日的风云人物退化为国家重点照顾和关怀的弱势群体;农业则演化为需要工业反哺的脆弱产业。尤其是2003年至今,中国经济加速前行,GDP实现连续5个10%以上的增长率,然而,农民作为国民的主体,并没有分享到多少红利,反而留下落寞的身影。中国现代化狂飙突进下的“三农”转型,必然通过农民的个体命运展现出来。

  我们记录一个农民从2004年至今种粮5年的历程,分享他5年来的辛酸与微笑,悲伤与梦想。在这5年中,中央连续发出5个针对“三农”的一号文件,取消农业税、启动新农村建设、实行种粮直补和农资综合直补、加强农业基础建设……惠农政策络绎不绝,让他感到振奋;在这5年中,民工荒、通货膨胀、农资涨价、农田丢荒……一波未平一波又起,将他裹挟其中;在这5年中,水灾、旱灾、雪灾……自然灾害纷至沓来,令他感叹农业出路何在。这位名叫李雪飞的广东英德沙口镇洲西村村民的经历,堪称中国种粮小农的一个缩影。

  2004年 返乡

  年成好种得少

  我叫李雪飞,一个普通农民,今年42岁,担任英德市沙口镇洲西村三一村小组副组长,是“中国最小的官”。沙口镇是英德市最偏远的乡镇之一,从英德市区到沙口镇,坐车需要一个半小时,而从沙口镇到洲西村,需要跋涉长约九公里的江洲公路。北江河边的洲西村共有12个村小组,446户农户,2349人,其中有近500人外出,占了20%以上。

  我也曾经是名外出者,高中毕业的我,在城市与乡村之间来来回回、忙忙碌碌。2003年下半年,在经历7年顺德打工和1年创业失利后,我还是回到了原点,返回洲西村三一组。城市太无情了,只留下我被拖欠的工资,但不留人。无数像我这样的农民,被迫折回乡村,据说因此形成了让专家学者跌破眼镜的“民工荒”现象。

  2004年,是我回家后首次种粮。这一年,风调雨顺,农资价格也不高,种粮很划算,但我只种了自家3亩3分多水田,分别是“车栋底”(三一组的地名,下同)5分、“大圳下”9分、“利子园”5.8分、“独脚大夫”5.8分、“三角块”3.8分和“隔离”4.6分。2004年,鉴于粮食生产连年下滑,广东出台了种粮直补政策,对种粮大户进行扶持,我由于面积过小,无法享受。回过头看这年的好年成,我只能感叹时运不济。

  2005年 扩种

  粮价低收入薄

  这一年,我吸取了教训,扩大了规模。种得少,只够自己吃;种得多,才可能赚点钱,这是像我这样的农民的初衷。我租种了同村朱春老人在“水浸鬼”的7分、“三角块”的2.6分,刘文祥在“岭背”的2亩、“利子园”的8分和“大地”的8分,租种了4.56亩,加上自有的3.32亩,共种田7.88亩。

  然而,让我始料未及的是,这一年的粮价出奇的低,干谷从洲西村运到沙口镇私人收购点,一百斤才卖70元;如果是个体商贩来收,只能卖到68元。我有记账的习惯,当年一亩早造的成本如下:

  化肥:110元;农药:20元;请人工:15元;机耕、机割:各40元。合计每亩投入225元。

  我用的是“珍桂矮”常规稻种,是自繁的。一亩田产湿稻1000斤,晒干后约为800斤,按照70元/百斤计算,我7.88亩水田早造除去成本后共赚2374元,刨去给朱春老人的半担租谷和刘文祥的200元租金,利润只剩下2139元。水稻从下秧到收割,需要将近5个月的时间,也就是说,种粮月均纯收入约为428元;而我在顺德家具厂工作时,月收入1500块不成问题——我的劳动力更不值钱了。

  年底,国家取消了农业税,这是大好事一桩,但在我看来,免税前后的差别还在于:要交粮时,镇干部会来田里转转,说这个田不错,值得上报;免税后,镇干部就根本不下田了。

  2006年 水灾

  泥巴稻血本亏

  这一年的粮价,从去年的70元飙升到85元,我本该感到高兴,但一场水灾后我反而成了受害者。我还记得那年夏天四个台风一起来,随之山洪爆发,听说湖南、韶关那边死了好多人。7月中旬,环绕洲西村的北江河水立刻泛滥,除两个小组外,洲西村全部被淹,甚至部分房屋也埋于水下,群众全部上山避难。

  洪水退后,洲西村的稻谷全部倒在泥巴里,成了“泥巴稻”,这种稻,碾(米)也无法碾,卖也无法卖,洗出来的水都是黄色的。它们再过几天就可以变成钱啊,但是现在却成了泥巴,所有投入都打了水漂,我感觉心如刀割。

  这一年的肥料,每亩投入120元,同比增加9.1%;农药每亩23元,同比增加15%;请人工每亩20元,同比增加33.3%,每亩投入总计163元。机耕和机割也涨价了,都是50元/亩,但由于稻子不用收割,省下了这笔钱。晚造我只种3亩,用来自己吃。早造是用来卖钱的,但今年早造只有投入没有产出,血本无归。

  2007年 旱灾

  产量减直补没

  这年夏天,有40多天没下雨,到了即将收稻的8月份,旱灾从天而至。北江河面下沉,田块开裂,村里赶紧维修坏了已久的电排,夜以继日地抽水,但仍不管用,村里好多未熟的稻子一头栽倒在田里,再也挺不起腰杆。我跟老婆说,不要担心,我们的稻子还站着;哪知第二天早上一看,全部倒了。一夜过后,需要安慰的人变成了我自己。

  遇到这样的天旱季节,我们村由于水利设施老化遭到了报应。洲西村的水渠已经年老不堪,旁生的竹林尽情地将枯竹叶撒向渠中,杂草欢快地向水渠伸出手掌,一段石桥无情地拦在渠中,圳底的淤泥越来越厚,导致水流速度越来越慢,以至于离电排一公里处,水流已经很难到达。因此,尽管水可以抽上来,但灌溉很慢,尤其是比较偏远的地块,比如我舅舅廖应峰的田,灌好水需要五六个小时,满足不了饥渴的水稻。

  旱灾过后的水田,亩产只有300斤左右,虽然粮价上涨到90元一百斤,但每亩的投入又在增加:化肥125元,同比去年增加4.2%;农药30元,同比增加20%;请人工25元,同比增加25%;机耕、机割都是60元,同比增加20%。如此计算,每亩需要投入300元,而卖粮所得,仅为270元。算算又赔了,又白忙了一年。

  按广东的标准衡量,我已经是种粮大户了,但还是没拿到种粮直补。申请种粮直补手续十分复杂,又要委托书,又要审核表之类的;相反,不种田的却照样拿补贴,我不明白这到底是鼓励丢荒还是鼓励种粮?

  2008年 肥涨

  稻未收利已无

  新年伊始,一场雪灾就给了我们一个下马威。这场号称50年一遇的雪灾,让我们村60多岁的老人袁会苟防不甚防,他在去年清明种下的12亩香蕉树,由于1月末持续的低温雨雪,几乎全被冻死,如今一株株香蕉还烂在地里。袁的香蕉为“广粉一号”,市场价为2.5元/斤,一般亩产3000斤,今年本来预计可收9万块。

  我没有种经济作物,逃过了这场雪灾,但这种侥幸并没维持太久:在清明前后插秧时,肥料价格暴涨,对我的打击不啻雪灾。

  复合肥一下由125元暴涨到240元,几乎翻倍!我实在想不通,这种标着三个15的进口复合肥,怎么会涨得这么凶?

  在涨价方面,其他的投入也在你追我赶:农药每亩投入35元,同比增加16.7%;人工35元,同比增加40%;机耕和机收各75元,同比增加25%,每亩投入高达460元,同比去年增加50%以上。不用等到收割算账,我知道今年又没戏了。

  5月下旬,广东又改变了种粮直补政策,不是只补大户,而是补全体种粮农民,这意味着我实际上可以多得到一些补贴(理论上,我的补贴反而减少了,因为我是大户),但是每亩几块钱无法抵销肥料涨价的影响,更何况能不能拿到手还是个问题。

  我就不明白,为什么粮价涨一点,全世界都吓怕了,中国还不准粮食出口;而肥价涨那么多,就不见有人理会呢?我更害怕的是,这几年来灾害不断,下一个又会是什么?四川大地震了,农民也要时刻保持警惕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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